Yicheng, Richard and Anthony

活着

Part ONE

我小心的把鳄梨的种子从厚实的果肉里挖出来。

盛夏的佛罗里达,鳄梨成熟,鹅黄色的果肉泛着自然的清香。佛罗里达人似乎就着鳄梨酱吃所有的东西,这一度让我极其的困惑。把种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表面那层黝黑的皮褪去,露出一个贫瘠的表面,和果肉一致的鹅黄,刚刚下刀划过的口子在种子的表皮氧化成一条血红。在不同的角度插上牙签,底朝下浸在了清水里。留一个小小的头冒在水面上,三根牙签支在杯子的边沿。

“I see you are growing an avocado.”

我没有回应住家爸爸。

“When it grows bigger I will help you to move it into the garden and you will have your own avocado tree here.”

“That will be kind of cool.”

我把种子和杯子移到小房间里向阳的窗口,放在电视边上。

然后,就剩下等待它发出根系,长出叶片,然后就得修剪它的根系,然后把它埋进土里。

房间里的第二个属于我的生命,第二个和我一起活着的生命,我暗暗的想。去年雨天爬上我的窗台的蜗牛鲍勃,因为不爱吃我的沙拉菜叶,也早就被送回花园。一个人,即使是5平米的小房间,一不留神也能充满寂静。

记不得这是第多少天一个人安静的活着,即使发出个声响,也没人回应。不敢打开空间,不敢打开朋友圈,没发再次看懂你们在宣泄什么,什么游戏,什么电视剧,什么新的段子,什么考试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有成山的实验报告,在显微镜下捕捉shmoo type的a与alpha酵母,你们淹没在我没法再次看懂的物理,化学卷子里。像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你是聋子而我瞎,抑或是生活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你们在外面多姿多彩,我喊一声,然后觉得听到我自己的回声,其实挺傻。不认识照片里的人,你掩隐在身影里,而我总是一眼能找到你的影子,只是你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曾经有我的拍立得,现在贴在一个角落,属于我的那一角褪色了,只剩一个轮廓,像是阳光里的剪影,只有周边一圈细细的汗毛,金光闪闪,不聚焦都不知道曾经存在过。

每天坐着作业,写着报告,连中文都不流畅的生疏了起来。当实在是听不进讲时,我总是从笔记本上扯张纸,一遍遍写着破碎的词组:新冢旧骨;清明霡霂;北雪踏典狱;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芳草恨长;除夕小唱。然后旁边有人就会说:“You are doing those Chinese stuff? That’s cool dude!” 我笑笑,然后举起手机壳,教着在上中文课的她读着:“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然而我亲爱的Miss Ferryman, 你今年也不在了。

每天我就热闹而孤独的活着,忙的自己不亦乐乎,而忙着忙着,感情这种东西好像也就没那么敏感了。

也许是抑郁症了吧。

黑暗里,无数说不出话的细菌,哗哗哗的莫名生长着。

Part TWO

四月的午后,暴雨来前的闷热吓人,压得人喘不过气,the Weather Channel 还专门到我们村的码头上认真的拍摄积雨云从墨西哥湾浩浩荡荡的压过来。又是台风登陆,而天气还是好的吓人。我们躲在奶奶的房子里,四个中国人的聚会从打四川麻将到打广东麻将到打海南麻将,最后到各自无聊的抱着手机蜷缩在各自的角落。我弯腰查看着爷爷的纪念盒,三角形的木盒子,手工雕刻的鹰头矗立在顶上,国旗端正的叠成三角,五十星的那面翻在外面,银线泛着光。奶奶走过来,对我说:“What are you looking at, my dear? ”我指了指盒子里放着的一把银叉子。

“Oh, that was his fork, he liked that fork very much. ”

奶奶以前是个护士,爷爷是个大兵,他们养大了6个儿女,一位警长,一位消防员,一位校长,两位老师。

奶奶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淡淡的回忆。她每天坚持6点起床开车去教堂做祷告,然后回家打扫卫生,中午给自己做个三明治,下午打网球,晚饭吃完沙拉以后他都7点半准时去健身房健身,然后10点半,准时睡觉。她每个季度都有不同的餐具,春天的叶子,夏天的花,秋天的果,冬天的雪,都藏在她的盘子里,每个节日家里都会有装饰品,圣帕特里克节的三叶草,复活节的兔子,万圣的南瓜,圣诞的树,春节的红灯笼和小爆竹,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她天天活的比我知道的大部分人都精致,都健康,都优雅。

她答应了爷爷要好好活着。

即使是老去了,也是一个优雅的活着的老太太。

“Richard, I made cheesecake and brownie, do you want some?”

我应声走去。

Part THREE

Miss Ferryman 要走了,我们都去送她,聚会定在downtown的意大利餐馆。

番茄汁伴着一切的食物,一桌子的意大利菜送上来了。我失魂落魄的往嘴里送着意大利面,眼睛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头,说:“Oh, Richard, you got marinara sauce on your lips. ”

我赶紧低下头去用纸巾擦去酱汁,然后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她棕色的眼睛及其好看。

我拿着饭局上打包的剩下的披萨,五个人在市区的街道上逛着。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街头艺人的歌声,配着夕阳,竟有点西部片里的荒凉。然后一辆车按着喇叭驶了过去,幻境破灭。冰淇凌店外面,我们把披萨送给一群在店外椅子上吃冰淇凌的德国人,在他们奇怪的目光里我们咯咯的笑着跑走。

我们最终在电影院边上找到了一处没人,有空调的bar,大家坐了下来,一句不接一句的聊着。我举起拍立得,镜头里,Bridget说:“Are you taking pictures of us?”

我说:“No, I just found out that you guys look precious in the frame.”

最终,一个个的,都被家长来接走了,我不安的向各位家长问好,说着不流利的恭维话。Miss Ferryman问我:“Do you need a ride? You don’t need to take a Uber. ”

我还是撒了个谎,然后看着他们的车慢慢走远,然后转身走进电影院。我买了最近的一场电影,美国的夜场电影,充斥着古龙水和爆米花的奶油,稀稀拉拉,硕大的场子里坐着几对情侣。我独自一人,靠在椅背上,画面闪动,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已是散场。

我不知道,这场电影到底是喜剧结尾,还是悲剧收场。

到家已是十一点半。我默默的走在小区的路上。推开门。住家爸爸说:“You make me worry. Next time, ask me to pick you up, don’t take a Uber alone at night.”

“OK.”

“Did you have fun with your friends?”

“Yes, we had a great time.”

“You know, there is still dinner in the fridge. Heat in the microwave oven if you are hungry. ”

Good night.

Part FOUR

我在暴雨中把箱子抬上车,凌晨4点,一切都很寂静,只有我和旷阔的雨声,打在挡风玻璃上。

裤子湿透,坐上到纽约的飞机,看着大雨和台风变成积雪,感觉整个美国天气很差,记得之前每年到冬天都能看见新闻上说美国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暴风雪,今年下的格外大,纽约之前交通几近瘫痪,这几天慢慢的好转了一些。还能在机场看到积雪,但是纽约人们就让它自己慢慢的融化,雪水填满跑道上的小凹凼。看国内天气,四川竟然下起了雪,在我的记忆中我只见过成都下了一次雪,这是第二次,而我错过了。南国的雪格外的金贵,看着微博排行榜上大家发着各种强行挽留雪人的话题,想起了小时候在冰箱里藏了一团雪,后来竟然消失了,不禁抿嘴一笑。

从纽约起飞,我坐在机翼上方的机窗边,看着纽约的一切变的很小,我以为我能看到纽约港,自由女神,帝国大厦。在纽瓦克机场闲逛,再也找不到Ross去机场追去法国的Rachel时那样的登机门,找不到Chandler被迫上去也门的飞机时的那扇窗。一切都很新,好像刚刚装潢过,连点菜都得用平板。飞机上云端,看着机窗上结上一粒一粒的冰花,靠着舱壁睡着,然后几次被冻醒,机舱里很黑,大家似乎都在睡。

拉开遮阳板,机翼的尽头出现一个红色的火球,埋在云层中,露出半边,我心中暗喜,以为天马上要亮,但过一会儿红色莫名的变成了黄色,结果那是一轮月,慢慢的亏下去了的月,月光不亮,还能看见一颗星星。

飞机只花了四个小时就飞出了黑夜,把月甩在了后面,外面只有一望无际的天,可以看见一点山的走向。

我慢慢的觉得脚底掠过的土地熟悉了,平时觉得自己每天根本不会分心想家,但现在觉得离故土很近却莫名的更加思乡。想起之前在深夜醒来梦到自己毫无归宿,打开电脑查找地图上的那个小点和自己的距离。我慢慢的觉得忘记了为谁而来,你在地球的背面,你在异国的最西北,我坐落最东南,你大雪纷飞,我暴雨瓢泼。

我说:“到了寒假去看你。”

你说,好啊,然后便再没有了回音。

飞机慢慢靠近故乡,飞机上的人却越发的手足无措。

你,

过得还好吗?

Part FIVE

2016,是我人生中的多次巨变的组合。我一直以为我的命运是平淡无奇,然后命运就把我拿起来,一把把我扭成了麻花辫。

反抗,无奈,巨变,适应。这个过程会很快的让你体会事事无常,你会飞速的变化,不论你喜不喜欢,很像大雄盖上哆啦A梦的时间布,把自己变成大人的模样。

喜欢空空荡荡的房子,觉得里面有人就没法认真学习,但耳朵里总要有点声音,可以是歌,也可以是音频书,甚至美剧的原声也行。也许是更喜欢和那些人一起,或者说更喜欢做那个世界的自己。

回国,就发现之前的诺言什么都是狗屁,不真心许诺,便像是儿戏;而那些把别人的诺言看的太重的人,也总是会受伤很重。患难见真情,而如果连时间都没发熬过的话,那真情还不如狗屁,那样的感情,叫一时的头脑发热满嘴跑马。

暑假唯一满意的便是拿到三叔的签名。为此在众人面前使劲的炫耀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钟爱the Lost Tomb和the Mystery Nine这两个故事。我老是在猜想张起灵的心思,我也经常羡慕丫头和二爷的爱情,狗五爷的仗义,铁三角的友谊,吴邪的反击。我写的几个小短片,都来自于生活里的事情,加上那几个特定的人物,特定的语气,特定的性格。那些人物往往就在我心里活了起来,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我作为一个上帝的角度去俯视他们,记录他们的对话。构思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故事,敲打了好久的键盘。写上最后一个句号,把电脑推开,然后,换来母亲一句淡淡的:“你又在看那些同性恋那些恶心的东西啊,”

然后一切我构建的帝国,便樯倾楫摧,灰飞烟灭。

被扣了很多帽子,比如卖国贼,比如“国内学习不行出去镀金”,比如“洋垃圾”,没法反杀。也就默默的忍了,看着对话框里的“你春节回来吗?iPhone6 Plus多少钱”的留言。也总觉得祖国是好遥远,好遥远的事情,祖国仿佛只是自己的母语,自己护照的颜色。但我还是忍不住看着08年的奥运会泪目,总是在别人问我借二胡玩然后赞叹时欣喜。我也总是一遍一遍的告诉他们,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南海是中国的领土,在中国五十个孩子挤在一个教室上课,并不是一家生两个孩子政府就会杀掉一个,中国人也不吃宠物狗。

背着祖国的名誉活着,自然要捍卫她,万丈的荣光。

FINAL

明天再飞一万里,便又是一个世界。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便是一个张起灵。在不同的身份里转换,在不同的世界里奔波,一遍又一遍的去看这个世界,去进入这个世界,去抗争自己的格格不入。只是我更窝囊一点,我还是权衡利弊了,我没有如神佛一样强大,我无法一路走到黑,我习惯患得患失了。活着,走着比其他人都长的路,擦肩更多的人,说更多的话,做更多的事。回头悄悄一看,你还在那里,悄无声息的站着。你像一颗订书钉,咔嚓一声把我死死咬住,我挣脱时就得有一块留在你的齿下,留一个豁口,汩汩血声,像一口泉。

慢慢的,我学着把血泪尝成糖果。

你不情愿咬下去,然后我就自作多情凑上去。

可能得花很长时间去后悔,去赎罪,去逃跑,你从来没有错,只是我。

所以,要努力,要坚持,要快乐,请忘记我造成的不快乐。

我跟着意大利小哥学了好久,就记住了这一句:

Ci vedremo lassú, angelo.

See you up there, angel.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