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cheng, Richard and Anthony

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有个很酷的姓氏,应该是瑞典语,翻译过来是豪华的意思。

见到阿历克斯的时候却完全没有给我这个印象。那是刚开学,大家拥挤在一楼走廊里,人和人碰撞在一起,那时候的亚历山大站在人群外,拄着双拐,绑着护膝,背着厚重的书包。亚历山大有点胖,全身上下都是圆圆的,带着眼镜,一头小卷发,很容易就会被遗忘在人群里,但是那双拐杖又让他极其的与众不同,极其的扎眼。他站在人群外,等着残障学生用的电梯。很轻易的我就忘记了这个孩子。

是在见过他之后很久才知晓了他的名字。我那个时候已经混在了自己的小群体中,课业都还不繁重,返校日马上就要来了。好朋友们接连开始计划着舞会。作为小圈子里唯一的中国孩子,我也暗暗为没有舞伴发愁。最后跟小圈子里的一个也没有伴的朋友私下“结盟”,准备一起去。过了一阵子才知道有一个叫亚历山大的孩子准备请她一起去,被这位朋友拒绝了。

从此记忆里的面孔和名字对上了号。再在走廊里碰见,也就知道了,他是亚历山大。他即使是康复了,我也老是觉得他走路拄着拐杖,戴着护膝,背着厚重的书包。拐杖碰触地板的声音咯噔咯噔,在走廊里回荡。


你好,亚历山大!

过的好吗,亚历山大?

最近怎么样,亚历山大?


对方总是毫无回应,留我一个人尴尬的继续往前走。偶尔会在一间教室撞见他,也是无法对话。而角落里的他有的时候只是盯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眼神里有点怨想。而我也觉得很是惭愧。他也变成了我和那位朋友之间的一个共同秘密,那次失败的请求成了他合理“怨恨”我的理由。走廊里我的问候也停止了。


舞会过后,某位小团体成员过度作死,实力成为搅屎棍,导致小团体分裂。一瞬间大家心里都有了秘密,而秘密就是围墙。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只能跟真正亲近的人讲话,而一些假冒伪劣的塑料友谊就彻底的显露了。

一天午餐,我和朋友们躲在空教室里席地而坐,短暂的午餐是时间宝贵,多笑一分钟觉得整个下午都会好过些。然后突然亚历山大就不请自来的推门而入。那位被亚历山大邀请过的朋友也在场。瞬间气氛就尴尬了起来。亚历山大向我们问候。没有人回应他。他找了个角落席地坐下。
对话继续,只是多了个旁白。

亚历山大很努力的想加入这个对话,而我们却没这么决定。他在角落里很费劲的开着玩笑,我们继续我们的对话;他在角落里评论,我们继续我们的对话;他在角落里问问题,我们继续我们的对话;他在角落里沉默,我们继续我们的谈话。

整个气氛尴尬至极。我真希望告诉他:你跟我们不熟,哪凉快哪去吧。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亚历山大想站起来。而受伤的膝盖还在拖累他。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颤抖着站了起来。

我终于开口了:“你别坐在地上了,去找把椅子吧。”

他回答说:“只是脚麻了。”

我站起来,推开一边的门,指着另一边教室里的一把空椅子,说:“你可以去那里坐着,这样你就不用坐在地上了。”

他没说什么,走向了那把椅子。
对话继续进行,渐渐又有了几句玩笑和一点打闹,只是房间里少了亚历山大。


我过了很糟糕的一天。考试,申请,生活,远方发来的坏消息。很累了。心里事太多,需要泄压。

想找个朋友倾诉一下,却不知道从谁那里开口。杰克说自己要工作,希娅已经很久没和我讲过话了。找了两位最要好的朋友想一起去做点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下,同时看了一下手机,快速的交换了眼神,然后异口同声说:你回家吧,要复习期末考试哦。
我很聪明的答应了。
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载我回家,车里寂静的只有音乐声。我下了车,他掉了个头,去找那位最要好的朋友去了。


回家,房子空的压迫耳膜,只能听见马桶滴滴的漏水声。

修理马桶尝试无果,我扶着洗手池站了起来,双腿在瓷砖上跪麻了。然后我看见了镜子里的我,有些无奈,有些没落,满脸倦容,黑眼圈快压到了鼻梁。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亚历山大。他永远拄着拐杖,戴着护膝,背着厚重的书包,一瘸一拐的在走廊里前进。

而我也是那个和大家一起午餐时坐在角落里的人,我也是那个在角落里沉默的人,我也是那个曾经被拒绝的人,我也曾是人群外的人。

我却统统忘了。

我以为自己得了两三份友谊。而困难临头,想找个知心人说话时,能陪伴自己的却只有漏水的马桶。而那个骄傲的我,那个自以为混进了小圈子的我,那个以为自己的生活是一部青春电影的我,在那个空教室里,和最初的所有人一样,把亚历山大挤在了外面。

一丢丢的友谊,就让我忘记了曾经独处的恐惧。

我默默的开始忙碌和学习,一直入夜,而手机屏幕却一直黑着。所有人都知道我最近的压力,所有人都知道我最近的麻烦。而所有人都没有选择我。

而我脑子里只能想到亚历山大,那个宁愿忍着膝盖的伤痛也要和我们一起席地而坐的孩子,那个鼓起所有勇气去邀请自己心爱的女孩的孩子,那个拄着拐杖,戴着护膝,背着厚重的书包,在走廊里前进的孩子。

我对他的沉默,便是对他的造作。
我对他的沉默,便是我自己自大又无知的罪。

我对他的沉默,便是一个不幸者对另一个不幸者无情的奚落。

我再无脸见亚历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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